專訪以莉高露:和國寶級歌手談她的新專輯《美好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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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莉高露(Ilid Kaolo)

以莉高露在2011年推出首張專輯《輕快的生活》,2012即獲得金曲獎「最佳新人」、「最佳原住民歌手」及「最佳原住民專輯」三項大獎,其感性慵懶的歌聲亦擄獲眾多歌迷的心。2015年初,以莉高露透過音樂募資網站為第二張專輯籌備資金,共募得近一百萬,超過募資目標的兩倍多,隨即在2015年6月推出第二張全新專輯《美好時刻》。

◎醞釀四年,募資出輯的《美好時刻》

「強摘的果實不甜」,左手種稻、右手寫歌的以莉高露與製作人冠宇懂得這句話的真諦,而這張醞釀四年的《美好時刻》再度驗證了此言不假。那位在金曲舞台上,輕輕搖著身體,唱著〈休息〉的阿美族女生,音高音低都像不經意,被排在那些明星歌手之間,她的音樂和她的眼睛一樣閃閃發亮,有種不強求的誠懇。

訪問當天中午,拿著一盒日本京都名產前去與以莉會面,坐下遞上包裝漂亮的生八橋,以莉仔細地把封好的紙拆開,絲毫沒有鍍金後的架子。儘管專輯募資將近百萬,超過原訂目標的兩倍多的金額已成事實,談及此事她仍覺得難以置信:明明專輯都還在錄,回饋的米也沒收割,要燻的飛魚更還沒游過來,這些陌生人怎麼會願意先刷卡掏錢呢?

以莉說,農產品也有類似的直購方式,但在做唱片這件事上這還是頭一次見到。而當飛魚乾、米、心情點播、南澳一日遊等回饋快速售出,她和老公兼製作人冠宇都覺得時代變了。之後,看著募資平台上湧進的動人留言,念出心情點播裡的字字句句,他們在回饋的過程裡也有收穫滿滿,甚至也培養了額外的才華。因為從蘇澳漁港買回來的新鮮飛魚,必須現宰處理,以莉於是成了殺魚高手;而一口氣要燻二十幾條飛魚到凌晨的冠宇,也燻出了心得,那晚他一邊度估,一邊趕蚊子,還要注意一旁垂涎覬覦的野貓。

「你可以感受到別人對你的信任,而那信任感又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以莉說,這些信任「反而會更堅定你想要做的事情。」我想,在這動輒互削資源、占人便宜的掠奪社會,憑著這句話與以莉的歌聲,也就足以成為大家爭相「投資」《美好時刻》的原因了吧?而被他們的磁場吸引來的,也不只資金而已,還有樂迷的鼓勵留言、樂評人的國寶級讚譽、厲害的樂手、編曲家們盡心盡力的支持,以及意外角色的現身。

▲以莉高露演唱〈優雅的女士〉

◎「等待,那遲來的拜訪者」關於〈優雅的女士〉

募資期間,專輯已經在錄製階段,冠宇聽到以莉最後一首寫成的〈優雅的女士〉,直覺要加入一把底蘊深厚的藍調吉他,可他們都總沒有認識的樂手,只得先擺著。有一天,他們在南澳替一群玩爵士樂的年輕人辦演出,一位冠宇三十年未見的老同學帶著一位吉他手現了身。在演出最後,那位陌生的吉他手和年輕人在台上 Jam 了起來,藍到骨髓的調子從那六弦竄出,當下,瞠目結舌的冠宇腦裡只浮現了五個字:「他自己來了。」

這位頂著帽子的吉他手是個日本人,曾與比比金合奏過,名字叫菊田俊介(Shun Kikuta),演奏履歷長的嚇人。「因為我們沒有認識什麼藍調吉他手,所以就(把歌)放著。結果他(菊田)自己出現,我們就想太好了!」以莉娓娓道來那段故事。當天演出結束後,他們還對菊田說你遲到了,不在狀況內的菊田還誤以為是自己太晚來南澳演奏會。

專輯裡,這首岔著藍調木吉他枝椏的〈優雅的女士〉,是獻給高菊花女士的歌。翻開歌詞頁,你能看到翻譯成日文的歌詞,那是以莉為讓高齡的「菊花阿姨」方便閱讀的心意。而誰是高菊花呢?她是二十世紀初,阿里山鄒族重要的知識分子,高一生的長女。白色恐怖時期,國民黨政府對日治時期培養出的本土菁英影響力特別忌憚,於是,集教育家、政治家、作曲家等才華於一身的高一生,被羅織叛亂罪入獄,終在 1954 年遭到槍決。

「父親高一生離開以後,那個才是真正的大風暴,大災難。」高一生被抹黑成「奸人」,其後代全家扛著汙名走過數十年歲月,經濟的重擔也壓在長女高菊花身上,她必須處處奔走演出,賺錢養家。以莉因為唱了高一生的音樂作品〈長春花〉而認識了高一生家族,常常聽菊花阿姨聊起往事。金曲得獎後,她抱著八個月大的寶寶,拜訪高菊花,聽著那些故事,引她單純地想把眼前這位女性長輩的印象寫下。

以莉高露

誰是那位優雅的女士?(以莉高露提供)

「我覺得她就代表了台灣的故事,她的堅強是屬於那個時代的。」許多經歷過政治高壓時代的長輩,硬著脖子撐過來,他們的堅強就是歷史的年月日。於是你聽著這首六分鐘的溫潤長曲,越到後面,歌詞越不對勁:「狂風暴雨曾吞噬森林/小花被打落不再開」、「回憶越來越模糊/害怕讓記憶沉默」。威權政府的迫害長成恐懼,掐著所有人生出遺忘的病,原來那份坐在沙發上的優雅「得來不易」。

以莉說:「我們家住鳳林,當時也有醫生被槍決。我們住在墳墓的前面,他就在後面被槍決,可是你再問說:『這件事情你們知道嗎?』大家就突然閃過說:『噢,那很久以前的事情啦。』沒有人要再去提。」可你在她的歌聲裡聽不出憤恨,諸多人不堪回望的傷痕,被她舉重若輕地化成了一首美麗的歌,而我們與我們的後代,或許都是那段被遮蔽的真相,遲來的拜訪者。

◎以莉高露如何寫歌?

刻劃老者運命的〈優雅的女士〉之後,是新生的〈美好時刻〉,詞本上搭配著哺乳的母子相,嘗以為那描述寶寶降生之福的主題明顯,以莉卻說:「剛好那首歌是我跟我先生一起唱的,大家就以為是情歌對唱。我先生也以為說,是不是寫給我的。」誠然,這樣甜蜜的解釋也未嘗不行。在小巡迴現場,以莉常會帶著聽眾一起唱副歌,彼此陌生的人唱著同樣熟悉的旋律,她用這種方式帶大家走進彼此的生命。

唱歌不對節拍器的以莉,總是跟吉他手、編曲人彭書禹先把彈唱的底錄好,之後再疊上其他樂手的演奏。〈美好時刻〉的絃樂組,在〈一個人的美好時刻〉換成了鋼琴與富魯格號,以莉說這版本做地比較安靜:「我覺得有一種孤寂,孤獨的感覺。聽到了就會覺得,哇,一個人的感覺。」最後的六個字她念地特別慢,粒粒分明。

專輯當中,氣質特別不同的歌是動感的〈好好活下去〉。曾是都市女孩,混過舞廳大跳迪斯可的她,這回重遊青春夢,花了一些時間聽歌把律動找回來。敞亮的音符,歌詞卻針砭資本規則下,汙染叢生的當代社會。事實上她原本寫的是一個悲傷的版本,但聽了 Demo 後「我就覺得,夠了夠了,已經很悲傷,你再繼續這樣那把悲傷都給你好了。」自己跟自己討價還價起來。

以莉寫歌不是一體成形的,所以最初不會只有一個樣子,她總是被一些事件觸發後,構築畫面讓詞先出來,再依情緒譜曲。譬如〈自在的方式〉是某天看到電影台播著前夫打電話給前妻的劇情,自己便幻想起遇到故人舊識的畫面。若你仔細聽會發現,以莉的歌詞往往不是韻腳工整的,反而像散文一樣撒開來,因此在譜曲階段總要「瘦身」,去掉多餘的形容,縮小篇幅,畢竟曲是有結構限制的屋子,不能強塞,和她耕作採用的自然農法一樣,想寫出「有機的」歌必得慢慢來。

關於歌詞,稍稍比較上張專輯,《美好時刻》的母語作品比較少,僅二首。阿美族的以莉說,在落筆的剎那,使用母語或中文都會自然決定,沒辦法先寫下中文再翻譯成阿美族語,那樣整個語感都會不對。而語言作為載體,母語往往與較深沉的意象、情緒做搭配。六歲以前,以莉待在花蓮與外婆相處;小孩子給長輩帶,總會想念遠行出去賺錢的爸爸、媽媽,於是〈阿嬤的呢喃〉便召喚了那段記憶:「那時常聽阿姨說,(媽媽)等一下就回來了。可哪裏有等一下阿,幹嘛要這樣騙?」她學起原住民腔的中文,笑笑地說道:「要不然就是,好啦,我給你糖果啦,等一下媽媽就回來了。」

另一首母語作品是收場曲〈海浪〉,通篇唱的盡是虛詞。以莉說,任何歌裡的喜怒哀樂都能用虛詞表達,不必想著要說什麼,「虛詞真的是一個智慧!」此曲有一位負責答唱的阿美族歌手阿努——阿努是個彪形大漢,唱歌果真很有力量,但要輕柔也是可以,以莉笑說輕柔唱歌的他與外表很不搭尬。而仔細數〈海浪〉的拍子,你會感到有點怪,卻又合情合理,這歌的巧思正在此,鋼琴、低音大提琴、演唱人每個人的拍子都不一樣。也許是為了創造出海浪此起彼落的效果,他們聽從製作人冠宇的建議,同步錄音時都盡力避免聽到對方的旋律、節奏,不讓自己順著別人的規則走。〈海浪〉時而錯開,時而重疊,直到「我們錄完了在外面聽才,哦,原來它是這種感覺。

▲以莉高露新專輯同名歌曲〈美好時刻〉MV

◎「並肩相依,手勾著手」藏在〈今晚天空沒有雲〉裡的現實關懷

《美好時刻》記錄了以莉高露成為人母後的心境轉變,歌曲內涵越來越成熟,音樂性上,她的「牽手」,曾加入交工樂團好客樂團的陳冠宇自然功不可沒。

身為製作人的冠宇相當嚴格,總是盯著以莉的狀態,這次唱歌太油條,每天都不要疏於練習,今天狀態不好就不要浪費錢進錄音室,以莉非常信任冠宇的判斷。這回除了編曲方向上的定調,他還交出〈今晚天空沒有雲〉與〈漂流〉兩首歌詞。以莉問我們覺得〈今晚天空沒有雲〉是什麼感受,我們都以為是情人浪漫地躺在草皮看星星,沒想到這首歌寫的是「太陽花學運」。

2014 年 3 月 23 日,佔領行政院那晚,抗議群眾為了之後被驅離的做準備,彼此手勾著手,躺在地上,增加警員驅離的成本,避免分散的個體被輕易抬走。可當天稍晚,卻傳出警察以武器擊打手無寸鐵的民眾的照片、影片,其中不乏流血畫面。「到我們南澳來換工的朋友,他們也有去參加,也被打了。」事件發生後,冠宇「心裡非常的悲傷,甚至很沮喪,他就說他不要再提這件事,因為整個靈魂都受了傷。他覺得,不可思議,台灣的警察怎麼會這樣對待自己的人民?」

冠宇帶著絕望離開抗議現場,為那天晚上受傷的靈魂寫下這首詞;而以莉日後配上的旋律,溫柔的幾乎讓人聽不出來背後殘酷的災厄。採訪當天,一群高中生仍在街頭上進行反課綱運動,以莉對他們甚感佩服,想到自己高中時根本只知玩耍而已,哪裏在乎那麼多呢?她後來也親自到教育部現場唱歌給大家聽,畢竟現在決定的一切,都將會落到她的孩子,我們的下一代身上,由他們承擔。

這陣子,以莉總帶著一把吉他,在全台的各個小場地進行巡迴,平常也勤奮練團,為十月的大型的專場表演作準備。當天,多數專輯樂手都會到場,把新作舊作都搬上台。

「有時候歌寫完了,你以為你很了解它,其實要花大概一年的時間再去唱它,像談戀愛一樣,你會跟這首歌越來越熟。」倔強的微笑〉、〈阿嬤的呢喃〉這些早在專輯出現前就已經現身的作品,以莉自覺,現在演唱起來嗓子鬆活許多,伴奏樂手的狀態也越來越好,彼此磨出默契,於是「這一次在錄音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兩個好熟噢,我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會下什麼音,而我接下來要唱什麼。」這幾場小巡迴,想必也讓其他新生的作品又更茁壯了吧?且讓我們期待以莉在十月的演出上,用枝繁葉茂的歌聲,唱出那些已經開花結果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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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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