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斧專欄/【硬漢有時軟軟的】我是你的男人

0
Leonard_Cohen_2190

Photo by RAMA

 

李奧納‧柯恩(Leonard Cohen)大約不會符合一般人對於「硬漢」的刻板印象。

不過話說回來,對於「硬漢」的刻板印象是什麼呢?

或許是發達的肌肉;不過肌肉棒子不見得都是硬漢,硬漢也不見得都身強體壯。或許是性格的長相;不過長相性格不見得就是硬漢,硬漢也不見得就不能有俊秀甚至柔美的五官。或許是某種個性上的特質;但「個性」兩字會讓這事兒更顯複雜:自傲或自嘲、正經或無賴、一絲不苟或隨便邋遢、溫和有禮或尖酸刻薄、安靜沉穩或饒舌聒躁、體貼專一或風流多情⋯⋯硬漢可能擁有任何一種個性,但卻沒有什麼個性能夠視為形成硬漢的必要條件。

是故,或許有人會一直被旁人視為硬漢,但也可能有人只在某個剎那顯出了某種會讓旁人感覺「哇真是個硬漢」的樣貌。

比如某個人低低喃喃地說:「我是你的男人。」

「我是你的男人」這句話不好講。

德斯蒙德‧莫里斯(Desmond Morris)在《裸女》(The Naked Woman: A Study of the Female Body)的第一章如此提及,「原始部落裡的女人太過珍貴⋯⋯男人則比較無關緊要⋯⋯她們(女人)在原始時代所扮演的是部落社會裡的核心人物,負責除了狩獵之外的一切事務。」在古早以女為尊的母系社會中,男人對女人說「我是你的男人」,或許有種臣服歸順的意味,但人類社會經過這麼多年,狀況已然不大一樣。

就算是再怎麼強調兩性平權的現代文明,男性都擁有或多或少的不公平優勢,所以「我是你的男人」裡頭那個「男」字,聽起來就有點刺耳──明明自承是人家的,但又強勢得一派理所當然;若真要低頭賣乖說成「我是你的人」吧,好像又有那麼點兒不大對勁⋯⋯

說這話得有技巧。像李奧納‧柯恩。

柯恩彷彿一直都穿著西裝,他曾經自承:「我當然也試過別款衣著,像牛仔褲之類的,但感覺就是很怪。」幸好,穿西裝的柯恩一如《金牌特務》(Kingsman: The Secret Service)電影裡穿西裝的柯林‧佛斯(Colin Firth),有種打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優雅,只是柯恩擅長的不是華麗的武打動作,而是小說、詩、歌詞,以及演唱。

剛開始創作詞曲時,柯恩沒打算自己表演,原因是他覺得自己的嗓音並不好聽。怎料待他開口,才知道他的歌聲極佳,而且年紀愈大,聲音愈低愈沉,就愈迷人。許多年後,他在〈歌之塔〉(Tower of Song)一曲中唱道「我生來如此/我沒有選擇/我生來就有付金嗓子」時,或許會在心裡暗笑自己當年的羞怯和誤判;而在某次演唱會中,此曲主唱結束,三名合音女士持續哼唱尾段旋律時,柯恩向觀眾介紹她們,然後對她們說,「繼續下去,女孩們,陪著我唱到最後」時,女士們的歌聲雖然沒停,但她們迷濛的眼神、微揚的嘴角,顯示她們其實不只想陪柯恩到此曲末了,還想伴他到世界終結。

這是柯恩給人的印象,溫文儒雅但不做作,看不出什麼硬漢的稜角。

1988 年,柯恩發行他的第八張錄音室專輯《我是你的男人》(I’m Your Man)。

862b1d43專輯封面上半黑底,用大大的白字寫著柯恩的名字,下半灰底,用小小的黑字寫著專輯名稱,還有一張柯恩的照片:圓領衫、西裝外套、墨鏡,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香蕉。

《我是你的男人》現在被認為是柯恩的經典專輯,不過當年負評滿滿;不是因為那根古怪的香蕉,而是因為這張專輯一反柯恩先前所有作品中那種民歌式的閒逸旋律與簡單配器,加入較多合成樂器和打擊組,節奏較快,旋律聽起來也較流行取向。與八零年代當紅的炫目迪士可風格相較,柯恩自然仍算低調安靜,但這種改變,已經招致媚俗叛道的批評。

專輯的第四軌,是專輯的同名曲《我是你的男人》。

現今許多女性認為這首曲子的歌詞表明了男子願為心愛女子赴湯蹈火的心聲,畢竟這歌一開始就唱:「如果你需要一個愛人/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情/如果你需要另一種愛人/我會為你戴上面具/如果你需要一個舞伴/牽我的手/如果你想憤怒地將我打倒/我就在這裡」,因而下一句「我是你的男人」唱出來時,只讓人覺得窩心,沒什麼雄性威嚇的脅迫感。

但柯恩真正的高招,隱藏在歌詞的第三段。

「啊,月光太明亮/鎖鍊太緊/野獸無法安眠/我回想對你許下卻無法兌現的承諾/但知道女人從不因男人下跪哀求而回心轉意/否則我就會爬向你/撲倒在你腳邊/呼嚎你的美麗/像隻發情的狗/然後攫住你的心/撕扯你的被單/說:求求你,求求你/我是你的男人。」

許過很多承諾,但不見得全都達成,可以搖尾乞憐,但不會這麼行動──因為這種苦肉計喚不回聰慧的女人,而不是因為男人太過高傲。柯恩都這麼說了,有哪個女人還想要求他低頭哈腰,有哪個女人聽到最後幾句懇求時不會內心發顫?

既不卑微,也不顯示雄性暴力,給出某些暗示(從月光、鎖鏈和無法安眠的野獸一直到攫住心臟撕扯被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場景),但連結不到口沫從嘴角滴淌的下流畫面;「我是你的男人」說成這樣,保持尊嚴但不令人生厭,坦露弱點但不自我作賤。

想說出很漢子氣的台詞,但要不強勢、讓對方知道硬漢那裡軟軟的,「我是你的男人」一句可以考慮。

不過,得能說到柯恩這層級才行。

關於作者

Beats

本帳號將會代表Taiwan Beats編輯部,以及發表各方投稿,針對台灣流行音樂產業提出心得與建議,也歡迎與我們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