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ykee專欄/開給自己的芭樂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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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週末看見豪邁唱片行 SEED TOSS 在臉書上如此寫道:「玩音樂、很多事情到底哪裡這麼沉重?SEED TOSS 這樣經營能賺錢鬼都會哭,既然是任性為什麼還要找理由?『為台灣音樂場景貢獻一份心力』,真的好麻煩,可以不要在乎這種事情嗎?」讀了一半心有戚戚,一半還不確定。

是說音樂這條路在台灣,一定得要背負著「使命感」——這樣一種開給自己的空頭支票嗎?何以空頭呢,因為不能大剌剌兌現也。

大學時,社團的 DJ 老友小馨在東區 TOWER 唱片行打工,我嘴上客氣問道「還有缺人再跟我說喲」,實際上每次去 TOWER 見他站在櫃台裡,心裡面根本羨慕死了。也是為了想要更有兌現「那張支票」的可能性,我曾在各大人力銀行網站仔細搜尋各唱片行相關工作,但是職缺就跟這些年在路上所能見到唱片行的數量一樣。退伍後輾轉進入了唱片公司,於此才算是第一次開始理解,前面的路似乎並不通往兌現「使命感」這張支票的銀行

當時的職務是平面媒體宣傳,也就是給藝人敲通告、發媒體新聞稿、文案支援等等。雖然原本是想朝唱片企劃發展,但因為大學時新聞稿寫作就蠻上手,是覺得這難不倒自己啦。於是面試時,我單純地以歌手的創作概念、音樂元素為內容,寫了一篇新聞稿給主管。「要再有趣一點」,主管含蓄地說,最後不知是否應徵人數很少,我順利錄取了。

不是很確定主管說的有趣該是怎麼個有趣法,一開始我會寫一些我認為「已經很娛樂」的稿(在此恕不回憶列舉)。「沒有什麼梗嗎?」「這樣是要發什麼東西」,也有人「嗯、喔」這樣回答就把電話掛上,如此經過幾位記者大哥大姐的調教之後,我開始知道登在報紙上頭的「有趣」,它要的長相不太一樣,最後辭職也是在所難免。

當時還持續在 night club 擔任週末駐場 DJ,但其實已經對於取悅這些無限暢飲的酒池肉林很煩了;適逢該店歇業,我便開始辦起派對,想要打造出跟東區夜店不一樣的風景,只是一旦這樣想著,心中也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另一種使命感——當然手上就再多了一張空頭支票。一開始,來的人都像是來到夢寐以求的海外派對現場,自己也覺得這真是一件酷帥之事,賠錢不打緊,使命感最重要。慢慢地,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人數變多?票房變好?使命感會這樣說,但事實有點相反,尤其在進入專營展演空間的公司,以票房為己任之後,使命感很多時候是不能說的秘密

華格納的歌劇《羅恩格林》裡,主角羅恩格林是天庭派來保護女孩艾爾莎的騎士,與艾爾莎訂婚的條件是「不能問我是誰、姓什麼、從哪裡來,也不能想問」,然而最後艾爾莎還是因為種種誘惑而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造成兩人生離死別,只得在天堂重逢。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沒有離開唱片公司,也還在東區夜店放歌,或是辦了場場爆滿的演唱會或音樂祭,我究竟會眼睜睜看著這所謂的「使命感」在我心中長成什麼樣子?倒不是說這些事情到了一個數字化的階段就會沒有價值,因為要讓它成為體制正常運轉也並非一件輕易隨便的事。

但畢竟那幾張支票始終無法兌現,因此躲起來開一間小唱片行當然不是什麼「為台灣音樂場景貢獻一份心力」之事,說穿了,我只是想保護自己心裡面那個對音樂毫無疑惑的艾爾莎而已。

關於作者

Spykee,1981 年生,曾任滾石唱片宣傳、THE WALL MUSIC 活動企劃、Hinoter 映樂誌專欄作者。學生時代短暫玩團之後於傳奇舞場 Spin 開啓 Club DJ 生涯,後自創派對品牌「DANCE ROCK TAIPEI」至今,目前同時經營獨立音樂商店「2manyminds 貳樂號音樂選貨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