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專欄/演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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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過諾貝爾醫學獎的奧地利動物學家勞倫斯(Konrad Lorenz)曾長期研究雁鴨,而於《所羅門王的指環》書裡提到,鴨、鵝等種種卵生動物的新雛破卵後,第一眼看到會動的東西,便當作「媽媽」,而跟著對方走了。這即是有名的「銘印」」(imprinting)理論。

音樂似乎也是這樣的。入耳銘印。作家雷驤回憶長女光夏出生後,常愛啼哭,老哄不停,最後了靠唱片止住,於是經常放音樂給她聽,以求安寧。雷驤深信這一經歷,類如啟蒙,與雷光夏日後的音樂天份不無關聯。

有天份的如此,沒天份的大概也是這樣吧,從小聽著聽著便終身不渝了。

記憶像湖,深不可測。年輕時,愈近的愈清楚;年紀大了,愈遠的愈清楚。關於音樂的記憶,如今我八成可以確定,最早接觸的應該就是「演歌」了,雖然它是以台語翻唱的方式進入我腦海之內的。

昔時畫面歷歷在目。5、6歲之時,母親與鄰居幾名婦人在「亭仔腳」,分坐小板凳,就著椅條箍布刺繡,繡警鴿徽章,用的是金蔥線,按件計酬。母親與同伴邊繡邊聽收音機,真空管那種,型如小皮箱。我在一旁無聊地對著磚牆談彈珠,僅有的兩三顆,彈的是沿著牆角爬行而過的螞蟻,目標對準了大頭兵蟻。

「浩浩浩,聽到狗聲想到狗標,狗標合發服裝行,延平北路二段算來第九間,狗標合發服裝行⋯⋯」廣告時間過後,主持人邊賣藥邊播歌,〈哀愁火車站〉、〈離別月台票〉、〈思慕的人〉、〈懷念的播音員〉、〈難忘的鳳凰橋〉⋯⋯幾乎都是日語翻唱曲,如今要被稱為「口水歌」的。當時,日語電影還能進口,收音機裡卻似乎一句日語也不准說。然而,五十年的「殖民」文化積累,豈是說斷就斷的,也因此,儘管「國語運動」推行得如火如荼,卻僅限教育體制之內,民間愛聽愛唱的,還是改裝打扮過後的日本曲,並且不限於台語歌,日後讀到『群星會』製作人慎芝傳記才曉得,連美黛名曲〈意難忘〉都是東洋來的,遑論什麼〈負心的人〉、〈蘋果花〉、〈水長流〉,通通都是!搞到最後,連外省小伙子也都「山無情,水無情,你~~一切最無情~~」了。

演歌(えんか)是日本獨有的歌曲種類,據說是從民謠改編而成,「由於樂譜曲調比西洋音樂少了兩個音階,因此又被稱為『刪洋音』(ヨナ抜き)」(這段純然抄來的,音痴如我完全不知其真意),此外還用了一種顫音唱腔,稱為「搖」(ゆり)加上「裡聲」(ちごえ)的假聲唱法(這個我大概懂,應該就是謝雷+白冰冰),而形成有點類似西洋「藍調」的音樂,實則純然日本土生土長的奇葩。

日本演歌的興起,可以追溯到明治時代自由民權運動,為了批判、諷刺當時藩閥政治,而出現了所謂的「演說歌」,簡稱「演歌」,其曲調便是日後「えんか」的濫觴。到了昭和時代,古賀政男藤山一郎又在曲調上做了一些變革,演歌遂成為那個時代最紅火的流行歌種。由於演唱內容多屬男歡女愛、仁俠仗義、遊子懷鄉等等人間情事,遂又諧音而有了「豔歌」、「怨歌」的稱呼。

二次大戰後,日本一片廢墟,年僅12歲演歌少女美空雲雀橫空而出,一曲〈悲しき口笛〉,唱紅大街小巷,鼓舞了敗戰的日本人心,凝聚了復興的力量。她與黑社會山口組老大田岡一雄的知遇交往,跨越了昭和一代,更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傳奇故事。號稱「不死鳥」的她,幾乎是以一人之力,帶出了星光燦爛的昭和演歌夜空,三橋美智也、鶴田浩二、小林旭、北島三郎、橋幸夫、森進一、二葉百合子、小林幸子、八代亞紀、森昌子、石川さゆり⋯⋯,他們的招牌歌曲,悉經翻唱,大約也就是陪伴台灣「三、四年級同學」成長的國台語流行歌曲主流了。

演歌另一特殊之處,是歌手演唱時,經常性別互換。男歌手可以用沙啞的哀愁歌聲,詮釋女性失戀的悲痛;女歌手則可以武士裝扮,上台唱出男性的人生挫折。最典型的代表,當然就是森進一的成名作〈女のためいき〉(即國語翻唱曲〈負心的人〉)跟美空雲雀的名曲〈柔〉(即台語翻唱曲〈男子漢〉)。這種男唱女曲,女唱男曲的傳統,透露某種「演劇」的魅力,誘引觀眾的好奇,大約是世界其它曲種少見的了。

2010年初夏,森進一首度來台演唱會,一輩子沒參加過演唱會,音痴如我竟也受不了誘惑,買了票,邀請同為四年級的大姐聯袂聆聽。當〈女のためいき〉的前奏響起,我竟有了種悸動,等到他那招牌沙啞歌聲,抖顫猛力唱出「夜が夜が夜が泣いてる ああ 女のためいき」時,忍不住眼角有些溼潤,彷如美夢成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作為一名音痴,難道真的對音樂一點沒有感覺,無法獲得任何療癒嗎?我可不信!

關於作者

傅月庵

傅月庵,資深編輯人。台大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出版社總編輯,二手書店總監,以「書人」立身,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有《生涯一蠹魚》、《書人行腳》等作品多種問世。(肖像攝影/《小日子》林志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