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專欄/【音痴閒話】Why Rock Destroys Your Mind(為何搖滾摧毀你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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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美國參議院選舉,美國工黨(The U.S. Labor Party)推出了一款海報。正中央分列「貝多芬」與「Sex Pistols」合唱團照片。主 catch 是「WHY ROCK DESTROYS YOUR MIND」(為何搖滾摧毀你的心靈),副標則是「OR, IF YOU CAN’T TELL THE DIFFERENCE – YOU MUST BE AN ANIMAL!」(又或者,若你無法說出這兩者的不同,你必然是個畜生!)

Sex Pistols,一般譯作「性手槍」,是當時火紅的英國龐克搖滾樂團,音樂不怎麼樣,演出卻驚世駭俗,花樣百出,滿口淫聲穢語,一曲《英國無政府狀態》(Anarchy in The UK),風靡了成千上萬年輕人,卻也成了保守中產階級眼中釘,傷風敗俗的代表。

這張海報,趣味之處有幾:先是「工黨」的角色,自來我們受到英國工黨的影響,總認為工黨就是左派、激進一點,跟「搖滾樂」的反叛性格相近,理應「速配」。而事實上,英國工黨與搖滾樂還真有點淵源,1980年代,他們便成立了「紅楔」(Red Wedge),收編搖滾樂,軟性誘導樂迷參與政治,替工黨背書。這事最終雖不了了之,卻似乎讓兩者搭起了一座交流的橋樑。1997年英國大選,工黨大勝,年輕的布萊爾當上了首相,他在牛津大學就讀時,曾與友人組織搖滾樂團,擔任吉他手——世界上第一位搖滾樂首相,當就是工黨籍的。

1995年,布萊爾與他的電吉他一起入鏡(圖片來源:telegraph.co.uk)

1995年,布萊爾與他的電吉他一起入鏡(圖片來源:telegraph.co.uk)

不過,那是英國工黨,橘逾淮而枳,更何況跨越一個大西洋呢?

美國工黨基本上是個尾巴小黨,依違兩黨之間,勢力一向走不出紐約州。1973年成立後,最大的目標就是反紐約州長洛克菲勒,同時推爭議人物林登.拉羅奇(Lyndon LaRouche)為總統候選人。除此之外,一切好談。「民之所欲,常在我心」,為了爭取主流選票,極力向中產階級價值靠攏,結果就是這張非常「保守黨」的工黨海報了。

更有趣的是,海報上 Sex Pistols 的照片,根本是假的。有人說,那是從海灘上隨便拍了三個戴反光墨鏡的「痞子」,便拿來冒充了。30多年後,網路人肉搜索大躍進,你若有心有閒,幾個按鍵一比對,證據確鑿,公然作假!——搖滾樂果真摧毀了美國工黨的心靈。

但若你以為這是糟糕,那可就錯了。再跨過一個太平洋,還有讓人更加瞠目結舌的。

彼時美國最堅強的反共盟邦——或冷戰看門狗——臺灣小島,蔣介石死了,蔣經國坐大位,「嚴」繼續「戒」,政府繼續「作之君,作之師,作之父」。高中以上學校,教官管你鞋子襪子褲子皮帶衣服頭髮,從長短到鬆緊到顏色,統統管到底!當然,音樂總有管不住的春天,加上美國老大哥面子不能不給,因此雖不曾公開打臉搖滾樂,可也僅准聽聽唱片,演唱會是不可能的事。家庭舞會跳跳「迪斯可」,搖搖「布魯斯」,教官聽音辨位,會同管區、少年組,包抄到你豕突狼奔,抱頭鼠竄!

只是,消極防治終不如積極疏導,為了怕靡靡之音腐蝕反共決心,政府遂由新聞局與救國團主導,「淨化歌曲」與「校園民歌」活像兩把鉗子,把復興基地的青年學子各個鉗拗得都成了「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活活潑潑的好學生」。

1978年,中美斷交,臺灣戒嚴以來第一次允許公然示威,雞蛋丟得美國特使滿車全豆花。與此同時,震動人心的校園民歌《龍的傳人》堂堂出前村。「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它的名字就叫長江;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就叫黃河⋯⋯」,大街小巷傳唱不已,唱著唱著,有人說不對了,歌詞應該更積極正確,非得把先總統蔣公「莊敬自強,處變不驚」八字箴言搞上去不可。偏偏碰到作者侯德健特犟,一字不肯易,搞來搞去,最終竟搞到流亡大陸,差點命喪天安門了。

音痴無藥可救,搖滾樂也罷,校園民歌也罷,聽來皆如霧中看花,可荒謬我都懂,一點不放過!

關於作者

傅月庵

傅月庵,資深編輯人。台大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出版社總編輯,二手書店總監,以「書人」立身,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有《生涯一蠹魚》、《書人行腳》等作品多種問世。(肖像攝影/《小日子》林志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