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到底便會開花—槍擊潑辣《黑色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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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via 槍擊潑辣 FB

撰文/翁稷安

槍擊潑辣成立於本世紀初,從最早只是幾個音樂同好每週固定的練團聚會,逐漸定型成由黃子豪(貝斯)、連彥杰(吉他)和陳保霖(鼓)三人所組成 power trio 的樂團形式。雖然成團很久,並以極高的技巧水準,獲得諸多肯定,但直到 2014 年才正式發行了第一張專輯《惑众》,獲得當屆金音獎最佳搖滾專輯的肯定。

然而,《惑众》並不是一張平易近人的專輯。就音樂風格而言,Funk rock/Metal 大概是對他們最簡而易懂的概括,很容易可以上溯到 Primus 或 Red Hot Chili Peppers,乃至上世紀 70 年代的以Parliament-Funkadelic 為首的一連串音樂人,甚或嗅到 60 年代時一些 Motown 風格的遺留。這些西方樂種或創作者是以樂團為起點,但隨著數年下來的蘊釀和積累,《惑众》裡的音樂,在基調上還殘存某些依稀可供辨識的架構,但所有構成的元素卻早已碎裂崩解。若硬要類推,反而更接近 Free Jazz 式的光景,充滿著濃厚的實驗色彩。

三人無論在技巧或聲音的營造上,都將自己逼到了極限,刻意的將每個樂句段落都惡狠狠地破壞,不留下任何和諧,不給聽者一絲喘息。與其說是某種初生之犢的全力以赴,更近似自我凌遲,對自我血淋淋的掏心剖肺;剖開之後,示於眾人面前的,則是無止無盡的絕望,及伴隨著絕望而來的憤怒、哀傷。《惑众》無疑是張充滿煙硝味的專輯,但絕不是那種外放、青春不滿式的張牙舞爪,而是某種槍口向內、刀刀見骨的自我殘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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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via 槍擊潑辣 bandcamp

這或許反應著樂團當下的心態和處境,沉浮於地上地下的交界,次次的叫好聲,卻無法換來實質發光發亮的機會,誰知道首張專輯最後會不會就變成了天鵝絕唱。就像苦無機會上場的投手,突然之間被派上投手丘,不確定還有沒有下次,於是使盡全身氣力,拼死命投出最快最兇的每一球,那一次次投進捕手手套的聲響,都哀叫著心底的辛酸和無奈。

不管形式和內容都已經超越了極限太多,這樣的音樂要聽者反覆聆聽,或要創作者持續維持,都是巨大的負擔。反而真的讓人擔心,樂團是否還有下一張的可能?會不會在一連串以生命換取的快速球之後,被人看破了手腳或操壞了手臂?

二年之後,他們繳出了第二張專輯《黑色蓮花》,化解了所有人的疑慮。

這張專輯最大不同正是在心態上,樂團終於能以較客觀的角度去看待自己和創作間的距離,尋求著如同太陽般持續供給的能量,供應著每個樂符足夠的生機,而不是那種以超新星爆炸的姿態,毀減和自己敵對的世界。兩張專輯在音樂呈現上的差異,不只是從 Primus 那端演變到 Red Hot Chili Peppers 這頭的差異,或許以爵士樂來比擬,是從 Free Jazz時期的 Ornette Coleman 到 Fusion 時期的 Miles Davis,這樣的落差,可能更為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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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槍擊潑辣 FB

《黑色蓮花》比《惑众》更像是「首張專輯」所該肩負的功能,《惑众》走得太遠太深,試圖和人間所有牽連切割;這和流行與否無關,亦無涉妥協讓步,《惑众》比較像在潛意識的流竄崩解,《黑色蓮花》則是在意識層次上與聽者進行深度的對談。音樂的質感還在,技術層次依舊,而是一種更平衡的態度去處理。經過上張專輯的洗禮,再加上這張專輯錄製時程的緊迫,樂團融合的更為緊密,三人更從一個整體的,而不是單方面的立場,去思考音樂的創作或專輯的構成。整體出發的平衡感,打造出不同於上張的空間感,比如在樂器比重的安排,在上張中較顯內斂、站在輔助角色的吉他聲響,這次被拉到了舞台中間,成為喚起歌曲靈魂的引信,刻畫出截然不同的風景。

這是張全臺語的專輯,這是在最初便確立的設定,也是樂迷們期盼已久的成果;在專輯中也試圖在原本的 Funky 基調上加入不同的嘗試,融合出不同的樂風。這些變化都說明了樂團的成熟,也讓人想起林強的《娛樂世界》、伍佰和 China Blue 的《樹枝孤鳥》,又或者同樣樂種的糯米糰。換句話說,隨著樂團的日漸成熟和洗練,他們不再只是橫向移植他人的樂風,或刻意立異鳴高地、孤芳自賞,而是在經過消化和整理之後,形成了自身的特色,並和臺灣音樂史的演進和脈絡重新接軌。

因為重新與土地的過去與現代連結,使得這張專輯成為一張有故事的專輯,這些故事充滿著現實畫面,或隱或顯之間,對人們身處的現狀提出嚴厲的觀察和批判,讓詞曲有著相契合的縱深,賦予了衝擊人心的力量。〈講賣翻掐〉、〈惦惦就好〉是直接的指控,〈Drag Queen〉是充滿同情的描繪。當然,專輯中仍保有著比較個人情感的部分,如〈睏賣醒〉,但與現實抵抗的隱喻,仍然主導了整張專輯,既然是隱喻就不見得首首具象,而是於內心咀嚼攪碎之後,重新嘔出的黑暗。同名單曲〈黑色蓮花〉是最好的例子,這首經歷多年才催生而成的歌曲,包含著各式各樣的絕對情緒,有肉體潰壞的擔憂、有情感無解的感傷,乃至來自親友白色恐怖的記憶,隨便一次又一次反覆的重新創作,小我或大我不同層面的悲傷絕望一點一滴的聚合於其中,最後蘊化成那「悲傷到底便會開花」的意象。站在這樣的現實上,對於未來,槍擊潑辣似乎總是無法樂觀,對應於《惑众》結束於〈螻蟻〉中的哀嘆,這次雖然有著〈站作伙〉般的登高宣告,最後仍在〈尚好賣出現〉那不為人所理解的瘋狂裡畫下終結。

這張專輯比起前一張走得更遠,只是是在朝方向略有不同的道路上駛去,但卻保有著一樣的關注,以更淺的方式說出更深沉的事物。或許,因為是在極短時間下完成,反而留下最原始的質樸面貌,如果時間再多,也許會更精緻、更艱深,卻不見得能保有某些靈光一閃的美好。無論如何,《惑众》裡的槍擊潑辣,讓人感到他們會不會燃燒殆盡的憂心,那麼《黑色蓮花》裡更成熟的槍擊潑辣,則讓人深深期待著他們的下一張專輯,想知道他們音樂繼續演化成何種形式,想知道那無盡的黑暗和無奈,會在下一站用什麼樣的面目等著他們和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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