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艾怡良:當創作歌手太沈重了,我只是單純有很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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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6 月,艾怡良交出了個人的第三張專輯《說 艾怡良》,新歌一推出就獲劉若英、HUSH 等好評推薦,樂評人馬欣更讚譽為「台灣又出了一個可以不被行銷企畫控制的自由歌姬」。這是一張幾乎是全創作的音樂作品,詞的部分佔了八成,曲也有一半以上,然而面對開始被冠上「創作歌手」的稱號,她似乎有些不太習慣。

「其實我一直把自己定位成,並不真的是創作歌手,那是大家給我的鼓勵與稱讚,我也很感動。只是覺得每次寫出這些歌,對我來說,都有點像是日記,甚至還嘲笑自己在做一場治療。因為寫歌的同時,其實都在反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單純有很多話想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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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怡良憶起,會產生寫歌念頭的契機,起初只是源自於漫無目的的隨意紀錄。可能是突然在腦中浮想的天馬行空,可能惦念起親朋好友的故事,也可能是不小心走在街旁偷聽到的八卦秘密。

「我很喜歡逛市場,市場裡有著各式各樣的人,他們都好善良、好可愛,每次看著他們就會覺得人生更明亮一些。我會偷偷觀察每一個人的生活習性,比方是,買菜的阿婆、賣香菇的哥哥等,他們都有些故事寫在臉上,有時甚至在沒事的週末,我既不喝酒也不參加 Party,但會跑去忠孝東路,只為觀察路人的夜生活在做什麼。」

她也開始試著把平常記錄下來的文字,拿給製作人看。只是沒料到製作人竟願意給她嘗試,於是首張專輯便成功收錄了人生第一首公開的創作〈Metal Girl〉。後來,發行每張專輯她便透過同樣的方式把血肉還魂歸位,逐漸拼湊出更加完整的自己。

艾怡良表示,自己非常需要過生活。並沒辦法把自己關在電腦前、坐在鋼琴旁,硬逼著寫出什麼。即便有旋律透過這種方式產生出來,也會再三懷疑它的真實性。充裕的運動量則是一另個推動艾怡良創作的動力,她生動說著,運動會讓你的腦袋放空,思路變得靈活。「比如,新專輯的主打歌〈我們的總和〉,就在某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騎著單車哼出來的。我想讓音樂很自然地生產出來,所以很難給別人交稿日,這是我最大的缺點。」她打趣形容,這些創作產生前的靈感片段,就像有時候找不到另一腳的襪子,但終有一天一定會出現,所以她非常樂於等待。

自 2015 年起,艾怡良也陸續幫其他音樂人寫歌、填詞,包括阿密特(張惠妹)的〈你想幹什麼〉、劉若英的〈相看兩不厭〉、丁噹的〈交叉〉等歌曲,好奇問起了她既然創作之於自己是如此的私密,那如何與他人合作呢?她回答:「如果有可能,我會很想跟邀歌者聊天,盡一切可能去了解那個人。」

「我喜歡寫自己感受很深刻的事情,比方說,幫劉若英姊姊詞曲的〈相看兩不厭〉,是因為我觀察到她是一個說故事的人,所以我就在歌裡揣摩了她講話的樣子。」艾怡良堅定說著,創作應該要發自內心,而不是為了完成一個邀約而寫,「尤其是歌詞,對我來說更為重要。我認為這是人給人的訊息,如果這件事情沒有在我腦中真實發生,我想要寫出來送給你當禮物,就不會勉強自己去創作。」

來自美國的女歌手 Tori Amos,這位八度提名葛萊美獎的音樂人是艾怡良十分崇敬的偶像,這點更淺移默化到她寫歌的角度,會有些抽象,甚至用較跳躍性的邏輯思考。「『神經質』是我很喜歡的人格特質,我很喜歡她音樂裡面的神經質與場景式的敘述方法,即便只是輕描淡寫生活的場景,卻可以緊扣著你的心窩。」

而從第二張專輯《大人情歌》就開始合作的製作人陳建騏,也是影響艾怡良的重要關鍵。艾怡良說:「我覺得建騏老師總可以把我的想像編織成一個很精緻的故事,卻絲毫不失掉你創作的初衷。」同樣有著參與劇場經驗的兩人,在合作上會習慣把歌想像成一個畫面敘事,可能是某種顏色或某個影像片段,他們便透過這些非語言的溝通,進行交流。

她接著分享創作的小趣事,以〈空頭支票〉為例,靈感來自由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執導的《惡夜追緝令 From Dusk Till Dawn》,背景講述身為亡命之徒的主人翁在大荒漠上遇到一群妖魔鬼怪的故事,對艾怡良來說,影像帶來的衝擊並不僅只有荒誕感,當主人翁逃離大都市的那刻起,也象徵著對於追求自由的一種美好憧憬。於是,這首歌無論在歌詞或編曲上都充滿著美國西部的味道,搭配著柯智棠的口哨聲,指引出一望無際的遼闊視野,十分亮眼。歌詞唱著,看這世界在變幻,是意外但不意外,不過艾怡良早已純熟展現不被各種角色拘束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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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說 艾怡良》這張專輯,會發現風格與以往有著很大的不同,內涵及音樂性都變得比較溫和內斂,這是艾怡良現階段最想分享大家的狀態:「在前作,我可能比較像是一個拳擊手,一個革命家,我想要打破一些刻板印象,拼命地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可是當拼命三郎久了,人是會累的,也可能是夏天來了,我想去南方小島度假了。」這個疲憊點,讓她在第二張專輯的宣傳期結束後,身心靈產生巨大的變化。除了正式接受歌唱訓練,透過練習,發現了聲音在鬆弛後,有更多展現的可能性。

如今的她也不太想在他人面前搖旗吶喊、做正面衝突,而是選擇專心陪伴每個認同自己或信任自己的朋友,「當你這些外在的武裝收起來時,我覺得人就自在多了。就像我們兩個今天好好地對談一次,這個訪問是充實且溫暖的。這是一張我想坐下來跟大家好好講話的專輯,而不是只看著我穿著華服站在鎂光燈下自說自話。」

她笑說:「就連高中時期就認識的蔡旻佑在幫我製作新歌〈依賴〉時,都感到不可置信,他還頻頻說我最近怎麼變成這麼妹子。(笑)」而這首歌不僅展現出她十分小女人的一面,也成為了艾怡良少數調性較為明亮的音樂作品,可以說是完整見證了她這十八個月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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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因為隨著收錄的創作變多,讓我更願意去檢視自己內心的想法及變化。我也坦白地把這些變化放在作品中公開了,因為我是開心的,我喜歡自己的轉變。」

「自由」與「愛」則是艾怡良在新專輯裡想傳遞的兩個極重要的訊息。她笑著說:「其實說穿了,就是我把自己的世界及幸福縮得很小,我只要我愛的人、我信任的人,及信任我的人,能夠在一起就好了。像是〈逃生計劃〉這首歌,講的是當全世界如果只剩下我跟你,那你敢不敢跟我走一回。我的愛是一種很強悍的佔有,可以奮不顧身地遊走天涯。」

那若是,有一天世界末日該怎麼準備自己的「逃生計畫」呢?

「我沒規劃過,但有曾想像過。有點像是王家衛的電影場景,在一整片灰色調的都市叢林裡,可能只有幾盞燈在窗外邊亮著,然後就我跟我愛的人縮在一個很陰暗的角落,兩人對望著,互相依偎…….。」

現在的艾怡良變得有很多話想要講。《說 艾怡良》名正言順讓她成為了天橋下的說書人,開了一個秀,歡迎每個路過的人加入,一起聽故事。「即便我的詞還是走第三人稱的角度來寫,但我想可能是自己還有些膽小,總覺得用旁觀者視野看一切,就不是我的悲劇,而是別人的。但殊不知,還是我的。(大笑)」

她最後也坦白,當創作歌手太沈重了,反而希望大家把自己當作是連署名單中的一員,她講出了訴求,如果是願意加入這個想法的人,那彼此就站在同一個陣線。即便名單可能不是很長,但只要有一首歌可以把不同人連結在一起,至少證明你我都不孤單,這便是她唱歌以來的初衷。

「等會工作結束後,我要去跑步了。」專訪的當下,是艾怡良忙了一整天最後做的通告。儘管帶著點倦意,但眼神中仍不停閃著火苗。暖暖的、微小但確切的。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也樂於改變,沒有算計,可是每一步都讓人感到驚喜。但在變與不變間,她始終就是她自己。

艾怡良小檔案

以歌唱選秀節目「超級偶像」第五屆總冠軍身份出道,至今已發行《如果你愛我》、《大人情歌》、《說 艾怡良》等三張專輯。曾入圍第 24 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以單曲〈上流玩法〉入圍第 26 屆金曲獎最佳單曲製作人獎。

 

採訪/撰文:戴居 攝影:王將 特別感謝:索尼音樂 場地協力:斑比咖啡

關於作者

戴居

曾任 Blow 吹音樂與娛樂重擊旗下音樂網站 Taiwan Beats 採訪編輯、第四屆中壢發條音樂節行銷組長。現為「台灣搖滾映像誌」共同策劃人暨主編、「台灣音樂書寫團隊」成員之一,並於好意思 Café 擔任演出活動企劃。